李立群的香道之路/點一爐香 深及腑臟、鬆了身心
 
2011/06/20
【聯合報/文/黃靖雅,攝影/陳立凱,協力拍攝/翦淞閣】

沉香的香,香得有深度、有文化表情,
不像西方的香氛香在表面,容易膩──
這,正是李立群一路走來,
十幾年仍不悔不倦、有滋有味的主因。

 

 
香道這條路走著走著,終於到「一日不可無此君」。李立群出門在外拍戲,下了戲,也要來一爐沉香,有了一爐香,就覺得得到了休息。

品香的細瑣事,諸如片木、理灰、點香,全都自己來,不假助理之手,「美了那個蒙古傻妞(助理),閒閒在一旁看著,天天兒的聞好香。」日子久了,連梳頭師傅都說:「李哥,您頭髮裡怎麼全是沉香味兒?」

頭髮裡全是沉香味,還真不是普通境界。這是因為沉香進入了日常生活。連李立群的小孩,耳濡目染,也能分辨奇楠的氣味。當年孩子國小畢業旅行,父子倆一起登玉山,到了森林區,12歲的孩子深呼吸一口氣,忽然說:「咦,爸,怎麼有奇楠的味道?」

李立群仔細一聞,發覺那其實是檜木和杉木混合的芬多精味道,因為奇楠在華麗的前味之後,接著就是芬多精的味道,最後會有奶香味。但孩子聞得出來,因為「芬多精」是生活裡熟悉的味道。

 

四般閒事,不實用但很美好

以沉香的安靜性格,一步步走進文人的書齋,是必然的事。

品香,到了宋朝,就如同宋人吳自牧《夢粱錄》書中所稱,舉辦香席,已與點茶、插花、掛畫成為休閒生活的必備要件。好友相聚、文人雅集、家居休閒、習道修佛,都會來上一爐好香,與好朋友分享,遂發展出香席文化。

北宋人稱品香、點茶、插花、掛畫為「四般閒事」。到了明代,在家中築香室,邀好友品香,更成為一種時尚與品味,在中國的詩詞字畫中留下許多紀錄。

北宋黃庭堅所作〈香之十德〉說:「感格鬼神、清淨心身、能拂污穢、能覺睡眠、靜中成友、塵裡偷閒、多而不厭、寡而為足、久藏不朽、常用無障。」李立群看這十德,說「靜中成友、塵裡偷閒」勉強算是自己還能達到的境界。

即使刻意不想把品香功德說得多神奇,但李立群承認,沉香美好的放鬆效果,是很直接的。

他說,沉香在《本草綱木》中是「順脾胃」的,所以是種深細的香,有人覺得那個香「深到了五臟六腑」,香得有深度、有文化表情,不像西方的香氛香在表面,容易膩──這,才是他一路走來,十幾年仍不悔不倦、有滋有味的主因吧。

 

過盡千帆,聞過好香難回頭

聞慣了好香,回到紅塵十丈裡,乍聞五味雜陳的人間煙火,會不會覺得格格不入?

「那不會。演皇帝下戲了,哪能繼續當皇帝?」戲精李立群以演戲打比方:「出世、入世那都是一念之間,像我就把台北當潑墨山水──只是有毒!」

不過,畢竟聞過好香就回不了頭,寧缺勿濫,李立群說他現在寧可沒香可聞,也不聞化學香,「沒辦法,就像喝慣好酒的人,你叫他喝食用酒精加香料,他哪裡喝得下?」

品香十多年來,對香還有什麼期待?

李立群說,沉香自有一種氣質和神韻,本身就是極迷人的;但真正值得人期待的,卻是「當人加入了,人跟香之間發生的美好關係」,那才是「香道」最餘韻無窮、令人回味再三的部分。


李立群的香道之路/字裡行間,鬼魅式的香
 
2011/06/20
【聯合報/文/黃靖雅,攝影/陳立凱,協力拍攝/翦淞閣】

 

沉香,是極中國式的意象,嫋嫋若有似無,既感覺又感官,文人自是不會放過它,拿來入詩、入詞、入小說。

中國人品香的年代久遠,在魏晉南北朝,已有「以沉香易銅」的記載,之後香進入文人書齋,開始被記錄到筆下,成為文人愛恨情仇的旁觀者或見證者,鎖在文學永恆了的字裡行間,成一種勾人想像的香。

◆北宋蘇軾〈永遇樂〉

燎沉香,消溽暑,鳥雀呼晴,侵曉窺檐語。

葉上初陽干宿雨。水面清圓,一一風荷舉。

此外,蘇軾也曾送弟弟蘇轍一座沉香山子(沉香材質的山形案頭擺飾)作為生日禮物,附了一首詩,以沉香的性格自比說:

宛彼小山,嶼然可欣;

如秦華之倚天,象小孤之插雲。

往壽子之生朝,以寫我之老懃。

子方面壁以終日,豈亦歸田而自耘?

幸置此於几席,養幽芳於帨帕。

無一往之發烈,有無窮之氤氳。

◆北宋黃庭堅詠香與爐詩

〈石香鼎〉:

薰爐宜小寢,鼎制琢晴嵐。

香潤雲生礎,煙明虹貫巖。

法從空處起,人向鼻頭參。

一炷聽秋雨,何時許對談。

〈帳中香〉:

百煉香螺沉水,寶薰近出江南。

一穟黃雲繞幾,深禪想對同參。

◆南宋李清照沉香詞

〈孤雁兒〉:沉香斷續玉爐寒,伴我情懷如水

〈佚名調〉:沉香火冷,瑞腦煙殘

〈鷓鴣天〉:夢斷偏宜瑞腦香

◆清朝沈復《浮生六記》

近代中國文學史上最有名的一對有情有趣的文人夫妻,非《浮生六記》的沈復和芸娘莫屬,蕙質蘭心的芸娘,對品香這件事,一樣加上她的小創意,被沈復在〈閒情記趣〉記錄了下來:

「靜室焚香,閒中雅趣。芸嘗以沉速等香,於飯厥蒸透,在爐上設一銅絲架,離火中寸許,徐徐烘之,其香幽韻而無煙。」

其中,「離火徐烘」、「其香幽韻而無煙」,正是香道的手法和要訣。

◆張愛玲

〈沉香屑,第一爐香〉〈沈香屑,第二爐香〉

認為「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,爬滿了蚤子」的張愛玲,是民國以來最會說中式殘酷故事的小說家,她的成名作〈沉香屑,第一爐香〉,即是運用「沉香」這非常中式的氤氳意象,說一個滄涼到近乎淒厲的非純情故事。

故事一開始就這麼切入: 「請您尋出家傳的霉綠斑斕的銅香爐,點上一爐沉香屑,聽我說一支戰前香港的故事。您這一爐沉香屑點完了,我的故事也該完了。」

〈沈香屑,第二爐香〉照樣只花一爐香工夫,白描地說完一個非純情故事,「令人惘惘的」:「請你點上你的香,少少地撮上一些沉香屑;因為克荔門婷的故事是比較短的。」

最後,一樣用沉香意象,給了冷冷的最後一景:「同時,羅杰安白登的這一爐香卻漸漸地淡了下去,沉香屑燒完了,火熄了,灰冷了。」


 
李立群的香道之路/聽香在說話
 
2011/06/20
【聯合報/文/黃靖雅,攝影/陳立凱,協力拍攝/翦淞閣】

貴客迎賓香 奧客趕人香

 

 

因為好沉香實在太稀有,太「價比黃金」,如果你作客的人家,在你進門前已準備了「迎賓香」,以一室清香等候,讓風塵僕僕的你一進門就覺得放鬆;接著還不惜成本以沉香相迎,乃至請出白奇楠之類上品中的上品,你要知道:人家真的把你當貴客了,因為這一爐,當真所費不貲。

但是,如果你作客待太久,或說了不得體的話,也許你會聞到另一種「特別的香」,李立群說:「有種香,像屍臭味,有些主人如果想請君打道回府,又不便明說,通常會請出這種趕人香。」如果你聞到這種屍臭趕人香,那個香語叫「您自便」,這時就要做個「懂事」的客人,趕快自己告辭吧。


 
李立群的香道之路/盡興享用,人生絕不重來的風景
 
2011/06/20
【聯合報/文/黃靖雅,攝影/陳立凱,協力拍攝/翦淞閣】

採訪側記

 

 
採訪這一天,「李哥」李立群談興濃,說起心愛的沉香,邊談邊點不同的香,一群香道新鮮人,知道這些都是江湖傳說的「香中之王」,無不尖起鼻子,卯起來聞;提供場地的「翦淞閣」主人很低調,但很大方地分享他的收藏,一件件博物館級的香道文物,也讓我們一群古文物「劉姥姥」開了眼界。

採訪最後的「安可曲」,是在一家台菜店的餐桌上場的。入夜時分,飽聞好香的大夥兒,精神很滿足,但肚皮很空虛,所以饑腸轆轆轉戰到巷子裡的小館。從翦淞閣,到台菜館,從一屋子人文氣味,到滿桌子人間煙火,這場景,改變得還真大,鼻子裡的「香道」,也一下子變成「浮世繪」。

但李哥很自在,沒有心情換場的分別,繼續意興風發地聊著。老闆娘燒得一手地道宜蘭菜,邊上菜,他邊吃邊聊。

近年李立群在大陸走南闖北,但還是喜歡台灣菜,尤其是陳年高粱幾杯下肚,更是談興遄飛。微醺中,李立群悠然想起一個喝酒小故事。他說,有一年大年初二,夜深了,他忽然想泡溫泉,就一人開著車上山到烏來,找還算認識的一家小溫泉餐廳。

那是大年初二,人家做生意也是要休息的。一人留守的老老闆,看著乘興就直接殺來洗溫泉的李立群,傻了一下,說:「我剛燒了條黃魚,不嫌棄,就陪我喝兩杯。」

待李立群洗完溫泉,老闆拿出陳高,放上兩玻璃杯,兩個幾乎素昧平生的人,在大過年的深夜,就這麼完全不為什麼地共享一尾魚、幾瓶酒,邊吃邊聊,東拉西址,等到真放下杯子,已是凌晨3、4點了。

下山時,李立群乘著幾分酒意,開著車蜿蜒山道而下,竟然覺得這座山寂靜無人得像空山,幾乎完全不認識了,「像場夢一樣,卻又覺得無比痛快。」

日後李立群凡是喝酒喝得暢快,偶爾會想起這次記憶,那種偶然相逢、全心相待、不為什麼的痛快,是完全難以複製、不會重返的,就像佛家說的「一期一會」,遇上了就盡興享用,因為人生的風景是絕不重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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