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言堂/畫皮畫骨難畫魂
【聯合報╱鴻鴻】
2010.07.25 04:02 am
 

要用一部歌劇綜括某個人物的一生,往往吃力不討好。兩廳院的旗艦製作「黑鬚馬偕」成為戲劇性不足的英雄頌歌,「畫魂」則工整而缺乏洞見,都難以贏得觀眾共鳴。

民初畫家潘玉良的生命抉擇和藝術方向,處處大膽破格。以她為題材的歌劇「畫魂」,從內容到形式,卻顯得拘謹保守,與藝術家風格有所扞格,所以再怎麼描畫,魂不在焉。

要刻畫潘玉良,「畫魂」從兩方面著手。一是她的感情生活,一是她的藝術。周旋在丈夫與知交之間的三角關係,容易理解,也給了歌劇必要的抒情空間。可惜的是,潘贊化作為舊時代的「新男性」,劇中呈現了他無止盡的善良、不可思議的寬容,也就是說,呈現了他的「好」,卻不見他的思想之「新」從何而來,以及他在那個新舊交替時代的代表意義。他成了一個去掉社會背景的好人。

另一面向是潘玉良的藝術,這部份的呈現更顯不足。劇中兩度以她的創作為劇情主軸,卻都只強調她畫裸體的作風大膽。只被告知她連得大獎,觀眾仍無法理解潘玉良的藝術,除了大膽,還有什麼?

劇本最具巧思之處在第二幕。將潘玉良裸體自繪的真實情節,分解成兩個不同女子:畫家與模特兒。在裸畫遭到社會非議之際,兩位女性採取了不同的回應:模特兒自殺,畫家遠走異鄉。模特兒的遭遇喚起那個時代,受不了「人言可畏」的眾多阮玲玉的命運;而畫家的選擇,則代表了另一種出路。

音樂最具特色之處則在第三幕,以「茶花女」的旋律鋪陳巴黎風華,言簡意賅,同步對位劇中人的歌唱,尤其是來自中國的潘贊化穿梭在西方旋律中的心聲獨表,凸顯音樂本身的戲劇性。錢南章的抒情旋律,成為全劇動聽的主要基調,然而這一段才真正發揮了歌劇藝術的張力。

然而巴黎生活,也是劇本最弱的一環。王安祈的修辭功力,在這樣的情境中反而造成障礙。以「七彩斑爛」、「燈火闌珊」的套語,要描述留學生涯的殘酷現實,法國生活的文化衝擊,實在太隔靴搔癢。只聽人物反覆形容內在糾葛,外在細節卻通通欠奉。

事實上,中國藝術家的留學經驗不乏精彩紀錄(比如陳錦芳「畫遊十年」,季羨林、陳丹青的留學記事……),這一幕理當可以更紮實。

舞台設計以據說是琴鍵造型的15道鋼板,在舞台上形成半遮半掩的簾幕效果。畫面乍看炫目,使用起來卻障礙重重。只見黑衣撿場不斷穿梭台上,挪動笨重的景片,造成畫面和聲響的干擾。

舞台區位也因而局限,主角往往只能被擠壓在舞台前緣,像是開演唱會,而無法置身戲劇情境中。

導演這種抽象的舞台上場面調度,處處捉襟見肘。歌隊的處理太像棋子,呼之則來、揮之即去,讓這齣戲真正的主角──社會,顯得面目單一而模糊。主要歌手的音樂表現普遍在水準之上,有時還相當精采,卻因缺乏戲劇表演的細節,讓人物減少了說服力。這都是一個現代歌劇導演失職之處。

歌劇的演出是一門總體藝術,每個環節牽一髮而動全身,若太多環節鬆脫,觀眾就只能一直分心,而很難動心。「畫魂」讓我們感受最強烈的,是舊時代女性所受的箝制。當時移事往,這個故事能不能以藝術和人生的根本矛盾、或個人與社會的永恆衝突,喚起我們的當代經驗?這些應該都蘊含在潘玉良的生命中,卻不見得在歌劇「畫魂」裡。

(本文作者為詩人、劇場導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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